方天靖心中冷笑,知道沈万金已经上钩,此刻不过是在讨价还价。
他从容地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契约草稿,推到沈万金面前。
“沈大官人顾虑周全。这份契约草稿,已写明护盐银的抽成,具体比例可再议,但保你沈家船队安全无虞。至于费保等人,你放心。”
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“有我居中协调,有朱相公的威名在上,他们还敢翻天不成?至于朱相公那边”
方天靖身体向后靠了靠,气定神闲:“此事若成,太湖盐路畅通无阻,花石纲运输更是高枕无忧,此乃朱相公心腹大患之解,亦是沈大官人为朱相公分忧、稳定江南经济之大功!”
停顿一下,方天靖又放出一个大惊喜,“届时,由我在朱相公面前为沈大官人请功,保你一个官差身份,又有何难?有了这层身份,你沈家的盐业,才真正是稳如泰山,财源滚滚!”
“官差身份”四个字,像一道惊雷劈在沈万金心头!
这不仅是钱,更是权!是彻底洗白身份,跻身官商一体,垄断盐利的通天大道!
他所有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。
沈万金猛地站起身,脸上的“为难”被狂喜和谄媚取代,他对着方天靖深深一揖到底,声音激动得发颤。
“方特使真乃我沈家再生父母!小人糊涂,险些错失良机!一切但凭特使吩咐!这契约,小人现在就签!”
看了方天靖身旁的安道全,他一脸歉意的说道,“安先生之事,是手下人狗眼看人低,小人定当重罚!安先生的红颜知己所需赎金,小人一力承担!权当给安先生赔罪,也是给方特使和即将归顺的费都头们一份见面礼!”
他迫不及待地拿起笔,在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,并按上了鲜红的手印。
那速度,生怕方天靖反悔。
安道全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,前几日还对他如驱乞丐的沈万金,此刻在方天靖面前竟如此卑躬屈膝!
方天靖收起契约,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笑意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
“沈大官人真是爽快!如此,我们便是盟友了。待我前往榆柳庄,招安功成,便是你我共谋富贵之时!”
走出沈府,夜色更深。
沈万金亲自将方天靖三人送到门口,态度恭敬得无以复加。
安道全看着方天靖的背影,眼中充满了敬畏和感激。
方天靖感受着怀中两份文书,一份是朝廷的招安状,一份是与奸商的契约书,他的嘴角那抹微笑在夜色中显得越发深邃莫测。
第二天一早,方天靖带着安道全直奔李巧奴妈妈的住处。
那老鸨一脸的愁眉不展,让她花一千金去赎人那是不可能的,即便李巧奴是她抱翠楼最红的花魁娘子。
方天靖也不废话,直接拍出一千两银票,言简意赅:“这是巧奴娘子的赎身钱,卖身契拿来。安先生设法将她救出来,也与你抱翠楼两不相干。”
老鸨看着这笔意外的钱财,眼睛发亮,忙不迭地找出那张薄薄的纸契,双手奉上。
方天靖把卖身契交给安道全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安先生,随我安心去太湖救人。”
安道全感激涕零,深深一揖,紧紧跟在方天靖身后。
事不宜迟,方天靖带着邬福、安道全,一行人乘上沈万金“殷勤”提供的一艘快船,直驶向烟波浩渺的太湖深处,目标——榆柳庄。
榆柳庄并非显眼的大寨,而是隐于芦苇深处的一片水坞,地形复杂,易守难攻。
快船还未靠近核心区域,就被几艘轻快的小船截住。
船上的汉子个个精壮剽悍,眼神锐利,手中鱼叉、短刀寒光闪闪,警惕地盯着来客。
“站住!哪条道上的?来榆柳庄作甚?”为首一个疤脸汉子喝道,目光在方天靖儒雅的衣着和邬福精悍的身形上扫过。
邬福上前一步,抱拳沉声道:“奉江南应奉局朱勔朱相公之命,前来拜会费保、倪云、卜青、狄成四位头领!有要事相商,烦请通禀!”
“朱勔?”疤脸汉子脸色一变,眼中闪过忌惮和愤怒。
“那刮地皮的狗官?他的特使来我们榆柳庄作甚?莫不是来剿匪的?”气氛瞬间紧张,小船上的水贼纷纷握紧了兵器。
方天靖排众而出,神色从容,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水面。
“非也。朱相公深知太湖好汉困于草莽,甚是可惜。特遣方某前来,非为兵戈,乃为诸位兄弟指一条通天大道——招安!”
“招安?”另一个水贼嗤笑,“官府的鬼话,骗得了谁?无非是想骗我们兄弟去送死!”
方天靖微微一笑,并不动怒,目光如电扫过众人,“是与不是,诸位何不请费头领出来,当面听听方某的条件?”
若听完之后,诸位兄弟觉得方某是来消遣的,或是觉得这条件不值一听,大可把方某这几颗人头留下,也算给朱相公一个回礼,如何?”
他这份镇定和抛出的“人头赌注”,让水贼们一时摸不着深浅。
疤脸汉子与同伴交换了个眼色,低声道:“看好他们!我去禀报大哥!”
随即一叶扁舟飞快地驶向水坞深处。
约莫一炷香后,快船被引导着驶入榆柳庄主寨水域。
岸上,早已站着四条好汉,为首一人身材魁梧,面色沉静,双目如鹰,正是“赤须龙”费保。
他身旁三人,分别是“卷毛虎”倪云、“瘦脸熊”卜青、“太湖蛟”狄成。
四人虽未披甲,但那股久经风浪、杀伐果断的煞气扑面而来。
他们冷冷地打量着方天靖一行,眼中满是疑惑。
“方特使?”费保声音洪亮,带着浓重的江湖气。
“朱相公一门心思想着花石纲,竟还惦记着我们太湖里的几个小毛贼?真是荣幸之至。不知这通天大道,怎么个走法?”
方天靖踏上码头,气度雍容,仿佛不是深入龙潭虎穴,而是巡视自家领地。
他环视简陋却布局严整的水寨,微微点头:“费保头领治下有方,这榆柳庄气象不凡,朱相公也是早有耳闻。方某此来,便是送一场富贵给几位首领。”
几人边说边走,很快便来到了水寨的大厅。
方天靖直接取出那份盖着苏州应奉局大印的招安状,却不递过去,只是在费宝扽人的面前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