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五年二月初九,辽西的寒风刮了整整一夜,像无数把钝刀,割得人皮肤发疼。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,积雪没膝,踩下去便是“咯吱”的声响,混着冻土的沉郁,像是这片土地在低声呜咽。杏山堡就卧在这片雪原里,周长不过三里的夯土城墙,最高处也不及四丈,墙体上布满了历年战事留下的刀痕箭孔,像是一位遍体鳞伤的老兵,在松锦战役溃败的余波里,苟延残喘。
这是明军在关外最后的据点之一,五千守军挤在狭小的城池里,粮草早已见底,士兵们的棉甲破得露了絮,里面大多只裹着单衣,有人冻得实在受不了,便裹着战死袍泽的残破衣物,血腥味混着汗臭,在寒风里瀰漫开来。
洪志明被两名士兵架着胳膊,左腿的箭伤已经冻得麻木,每挪动一步,伤口处的血痂就会崩裂,暗红的血珠渗出来,很快就在裤腿上凝成冰碴,刺得骨头缝都疼。他的视线有些模糊,不是因为伤势,而是因为绝望——从松山突围出来的五千余人,此刻只剩下二十多个,沿途散落的尸体,有明军的,也有清军的,冻硬的手指蜷缩着,像是在最后一刻还想抓住什么。可即便如此,他的大脑仍在本能地运转,目光扫过城墙时,现代军事素养让他瞬间捕捉到关键:西南角夯土松散,墙面有明显的雨水冲刷痕迹,夯土层厚度不足两尺,远低于其他方位的三尺标准,这处必然是防御软肋,若清军集中炮火轰击,不出半日便会崩塌。
“督师,撑住!”身边的曹变蛟低声嘶吼,他的右臂被流矢贯穿,箭簇还嵌在骨缝里,鲜血浸透了麻布绷带,结成硬邦邦的痂。这位素有“明末第一猛将”之称的总兵,此刻也没了往日的威风,头发散乱,脸上沾着血污和冰雪,唯有一双眼睛,亮得惊人,像是燃着不灭的火。
城楼上的旌旗突然动了,数十名明军弓手探出身来,箭头寒光凛冽,对准了他们这群“不速之客”。祖大弼的身影出现在雉堞旁,他身着锈迹斑斑的山文甲,甲片边缘已经锈蚀不堪,双手按在城墙的夯土上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作为祖大寿的堂弟,兄长两次降清的阴影,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,夏承德献松山城的消息传来时,他几乎一夜未眠——他怕自己步兄长后尘,更怕麾下的士兵怀疑他通敌,这份猜忌,早已在绝境里发酵成了偏执。
“站住!再往前一步,格杀勿论!”祖大弼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,在寒风里炸开,“洪承畴,你率残兵狼狈逃窜,难保不是清军的诱饵!夏承德刚献了松山,你以为我还会信你?”
洪志明猛地扯开衣襟,露出左臂的刀伤,伤口外翻,边缘是锯齿状的裂痕,那是清军巴牙喇的顺刀留下的痕迹,只有八旗精锐的白甲兵,才配得上这样的兵器。“祖将军,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,“我若降清,何须带着二十余残兵,拼到这般境地?松山的弟兄,死了九成九,我洪承畴的命,早该埋在松山的乱葬岗里,何必来你杏山受这份猜忌?”话音刚落,他猛地咳嗽起来,咳出的不再是血沫,而是带着暗红血块的粘稠物,身体剧烈摇晃,全靠身边士兵死死架住才未倒下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却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决绝。
曹变蛟突然发力,伴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,将右臂的箭簇硬生生拔了出来,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染红了胸前的甲片。他竟咧嘴一笑,露出染血的牙齿,那笑容里没有痛楚,只有对清狗刻骨的恨意和近乎疯狂的决绝:“这点伤,比起弟兄们的血,算得了什么?”
“祖将军!我曹变蛟一家十三口,都死在清军流寇手里,义州老家被焚,尸骨无存!我妻沈氏临终前,攥着我的手说‘守住大明的土’,这份仇,这份诺,我刻在骨子里!若我有半分降意,天诛地灭,死后亦无颜见她于九泉!”
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方青布手帕,寒风卷着雪粒吹过,手帕在风中微微颤动,边角绣着的“忠勇”二字,针脚笨拙却坚定,字下隐约可见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——那是沈氏当年为掩护乡邻撤离,被清军砍伤后,用自己的血染上去的。“这是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,”曹变蛟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,“我带着它,从辽东杀到松山,从没想过退缩,今日也一样。”
城楼上一片死寂,只有寒风卷着雪粒打在甲片上的“沙沙”声。几个年轻的弓手,眼眶已然发红,紧握弓臂的手指微微颤抖,其中一个刚入伍的小兵,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瞬间冻成了冰珠。把总张魁凑到祖大弼身边,低声道:“将军,他们这般模样,绝非作伪。清军随时可能攻城,我们缺兵少将,曹总兵是难得的猛将,若能得他相助,胜算也能多几分。”
祖大弼的眉头皱得更紧,他看着曹变蛟手中的手帕,看着洪志明惨白却坚定的脸,又想起松山溃兵传来的消息——洪承畴在松山督战,亲自持刀砍杀清军,绝非贪生怕死之辈。可兄长降清的阴影,夏承德献城的背叛,让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,这份挣扎,写满了他的脸。
就在这时,远处的地平线上,突然亮起了成片的火把,像是燎原的野火,瞬间划破了苍茫的夜色。马蹄声接踵而至,不是惊雷,而是闷雷滚地,积雪下的冻土都在震颤,连杏山堡的城墙,都似乎在微微摇晃。
“是清军!是济尔哈朗的镶黄旗!”城楼上的士兵失声尖叫,声音里满是恐惧。
洪志明回头望去,只见八旗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,席捲而来,遮天蔽日。前锋的巴牙喇白甲兵,身着厚重的棉甲,腰挎顺刀,坐骑的马蹄踏碎积雪,扬起漫天尘土;中间的楯车如同移动的堡垒,蒙着厚实的牛皮,挡住了箭矢的轨迹;后方的神威大将军炮,炮口漆黑,像是巨兽的獠牙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满语的嘶吼声越来越近,“杀光明狗”的叫嚣,像是死神的催命符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洪志明心中一沉:济尔哈朗亲率镶黄旗精锐,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,彻底碾碎关外明军最后的脊樑!
“祖将军!”洪志明嘶声力竭,盖过渐近的蹄声,“清狗已至!此刻内讧,正中其下怀!西南角城墙,地基早已被雨水泡酥,夯土厚度不足两尺,乃致命弱点!且守此处的李全副将,此人言行反覆,三日前我便察觉他与清军细作往来密切,多次在军中散布‘明廷无道,降清求生’之论,动摇军心,其心可诛!我洪承畴,愿率身后这二十余死士,死守西南角!若后退半步,你斩我头悬于城楼!若通敌,我尸身任你喂狗!但若李全真反…望将军当机立断,勿使杏山毁于内贼之手!”
曹变蛟将手帕小心翼翼塞回怀中,握紧了手中的戚家刀——这刀由精铁锻造,刀身淬过火,刃口锋利无比,祖父曾用它斩过倭寇,父亲用它抗过鞑子,如今轮到他了。刀身微微颤动,发出轻微的嗡鸣,像是在呼应主人的战意。“弟兄们!”他对着城楼上大喊,声音里带着铁血的悲壮,“身后是关内的父老,是我们的家园!今日要么死战,要么沦为鞑子的奴隶,你们选!”
“宁为大明鬼,不做鞑虏奴!死战!死战!”二十余人,人人带伤,冻饿交加,此刻却如二十柄出鞘的利刃,杀气腾腾,那嘶吼声虽因力竭而沙哑,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惨烈,竟短暂压过了城外清军的喧嚣!
祖大弼看着眼前的景象,看着洪志明眼中的血丝,看着曹变蛟浑身浴血的模样,看着那些冻得瑟瑟发抖却依旧挺直脊樑的残兵,心中的防线终于崩塌。他想起兄长降清后寄来的书信,字里行间的愧疚与无奈;想起麾下士兵忍饥挨饿,却依旧坚守的模样;想起这片土地上,无数百姓死于清军铁蹄之下的惨状。
“收起弓箭!开城门!”祖大弼的声音带着疲惫,却异常决绝,“张魁,带两百人接应,严密监视,若有异动,格杀勿论!”
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,像是垂死之人的哀鸣。洪志明带着残兵踉跄着进入城内,刚踏进城门,城外的神威大将军炮就轰鸣起来。“轰!”一声巨响,地动山摇,碗口大的碎石如暴雨般激射,一名明军士兵躲闪不及,半个脑袋瞬间消失,红白之物喷溅在冰冷的城砖上,很快就冻结成冰,刺眼得让人不忍直视。
“全军戒备!弓手就位,滚石准备!”祖大弼厉声嘶吼,城楼上瞬间乱作一团,士兵们搬起滚石,拉满弓弦,恐惧与决绝交织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洪志明被士兵扶到城楼内侧,目光扫过身边的残兵,一个面容稚嫩的身影闯入视线——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兵,名叫张狗剩,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棉甲破得露了胳膊,冻得发紫的手里紧紧攥着半块观音土饼。洪志明认出他,前日突围时,正是这孩子拚死挡了一刀,才让他躲过清军的偷袭。
“小兄弟,”洪志明声音沙哑,“这饼你吃,我不饿。”
张狗剩慌忙摇头,把饼往洪志明手里塞:“督师,俺年轻,扛得住!你得活着,领着俺们杀鞑子!”
就在这时,又一枚炮弹袭来,张狗剩猛地扑到洪志明身前,炮弹碎片瞬间穿透他的后背,鲜血喷溅在洪志明脸上。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带着一丝微弱的笑:“督师…守住杏山…俺娘…还在等俺…”
说完,他的头一歪,没了气息,手中的半块饼滚落地上,沾满了尘土与血迹。洪志明捡起那半块饼,手指颤抖,心中翻湧着无尽的痛——这乱世,连一个想活着回家的孩子,都留不住。他抬头看向城外的清军,眼中的绝望彻底化为冰冷的杀意:“清狗!今日我洪承畴在此立誓,必让你们血债血偿!”
曹变蛟走到他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坚定:“督师,不管怎样,今日我陪你死战到底。”
洪志明点点头,握紧了手中的刀,眼神决绝:“有你在,杏山就守得住。今日,我们并肩杀敌,告慰张狗剩,告慰那些战死的袍泽,也告慰嫂夫人的在天之灵。”
曹变蛟的眼中闪过一丝暖意,握紧了怀中的手帕。城外的炮火声、呐喊声越来越近,满语的叫嚣与明军的怒吼交织在一起,杏山的生死之战,已然拉开序幕。而洪志明的目光,悄然落在了西南角的城墙处,那里的夯土在炮火中簌簌下落,他隐约觉得,这场仗,最难的不是城外的清军,而是城内的暗流。